-
新世纪万有文库有日子没出新书了,最近的一辑因为一段时间与书店的疏远,也错过了。近日发现这最后的一辑原来颇有可观,结果在网上巴巴地买了其中一册《蠹鱼篇》,今天中午寄到家里,居然多花了一倍的银子。
书,实在是好书,原是《古今》杂志社出版的“古今丛书”之一种。《古今》是刊载过张爱玲文章的,主创人马更是流落在沦陷区里谈古论今、谈风论月的一时之选,只“古今”这两个字就让人眼睛发直,我惦记这本杂志不是一天两天了。
蠹鱼,顾名思义,所收文章皆离不开书,看看作者都有谁:周越然、周作人、陈乃乾、纪果庵、谢兴尧、谢刚主、庾持、楮冠,乖乖龙的东,都是功力不凡、玩书成精的武林高手高高手。时隔61年,被小子得此武功秘笈,high到午睡都做起梦来了。
ps.太兴奋了,都忘了说了,时间一长别再忘了,其实庾持、楮冠都是黄裳的笔名,可见读书戒急戒躁啊。。。 -
最近一期《南方周末》刊登了一篇食指访谈录,一下勾起了我的感慨。大学时,我曾把食指的《相信未来》和《疯狗》抄在小本子上,时不时翻出来体味其中的热烈,后来也想过买他的诗集,然而终于没有买,因为我发现他的大部分作品过于“单纯”。本来单纯对艺术家而言是好事,特别是对于诗人。单纯可以使诗人排除外界困惑的干扰,保持内心的沉静和诗的纯正。王国维曾将诗人分为主观之诗人和客观之诗人,“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所谓主观诗人就是单纯地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的天真汉。
可惜食指的“单纯”并非此单纯,也许用“贫乏”一词形容更恰当。食指的语言是典型的毛语录体,食指的思想是典型的毛主义。一方面,他失去了数千年的文学传统;另一方面,又错过了八十年代对西洋文学养分的吸取(因为他于1973年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食指的精神高度仍然停留在五六十年代接受的单纯的共产主义教育。他成为一个活化石,标志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艺观的贫乏。他甚至认为早年写下的应政治风景的诗作也很重要,并且将其归之以“我年轻时代的一种非常幼稚的,非常可爱的,想让社会承认的心情。”这篇访谈录使我更加意识到食指并非一个杰出的艺术家。
但我依然尊敬他,也依然会在某些时刻拿出他的作品诵读。食指诗作的质朴、简单、狂热、力度和超前性仍然散发着魅力,特别是当我们将这些诗作置于六十年代末的大背景中,这种魅力甚至在普遍苍百幼稚的反衬下流露出几丝伟大的气息。
还有一点不能遗忘的是,食指因为诗而发疯了。诗人多多说:“郭路生(食指原名)是自朱湘自杀以来所有诗人中唯一疯狂了的诗人,也是七十年代以来为新诗歌运动伏在地上的第一人。”和海子的卧轨、骆一禾的积劳而逝一样,食指为了心中的美丽梦幻牺牲了自己。作为一个人,是值得尊重的。
食指说:“我把自己定位为疯子。我戴着一顶疯子的帽子,在思想上和精神上可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因为我是疯子。”理想中的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达到,食指被自己的思想贫乏限制住了,我希望他能超越自己,但我很怀疑贫乏的土地能不能长出丰裕的庄稼。至于疯狂,食指在三十年前就有了宣言。
受够无情的戏弄之后,我不再把自己当成人看,仿佛我成了一条疯狗,漫无目的地游荡人间。
我还不是一条疯狗,不必为饥寒去冒风险,为此我希望成条疯狗,更深刻地体验生活的艰难。
我还不如一条疯狗!狗急它能跳出墙院,而我只能默默地忍受,我比疯狗有更多地辛酸。
假如我真的成条疯狗,就能挣脱这无形的锁链,那么我将毫不迟疑地,放弃所谓神圣地人权。
食指终于如愿以偿。
-
丑角三唱:律师、戏子、剑客:意大利作家用英文写作的法国故事,且被中国译者加上旧小说章回体回目,如此“四不象”被粗略归为历史武侠小说,莫非与庸大侠是同一路数?此书二千年在坊间初次看见,即心有所动,犹豫良久,生被价钱吓住,终于作罢。彼时阅读趣味早已松动,消费倾向尚难解放,以为在俗文学上花许多钱,总是不大值当的。所谓好钢用在刀楞上,钞票花在名著上,巧妇为少米之炊尤其如此。译者冯世则,近来常于中国经济时报副刊见其专栏文章——十二楼札记,虽是老先生,却非三家村学究,耿直不伤开通,心下又添亲近。又此书印数仅3000,日后怕也难得再版,今日得见折价,安能不收。
陈寅恪的最后20年:此书甫一问世,誉满宇内,纸贵洛阳,八个月内已至3印,印数达40300册。一时学界争起抢夺资源,或云儒学复兴,或云自由精神,或云学者骨气,或云诗人际遇,深山折枝凭君取,各人自说各人话,此即大师之所以为大者乎!当日我还是大一穷学生,素对学问有点兴趣,爱寻冷僻报刊理论文章,屡见学人拿陈先生说自家事,引经据典,自成一解,你来我往,吐沫横飞,煞是热闹,陈寅老真89后吾国第一文化英雄也。只是翻报刊有闲,买杂书无钱,又无凑热闹习惯,于是忍心放过,倒买了本封装颇似的《心香泪酒祭吴宓》。待风潮已过,想此书自有好处,已遍寻无着了。今日见到,是店主自家藏书拿来买的,开价颇高,商量半时,不过又省一元,好在保存极新,也就不计较了。店主也是满口陈寅恪(ke),心里暗自偷乐。
蒋百里传:此书是数月来到手的第三本陶菊隐著作,且都是旧书,此本尤旧,85年中华书局版,似不如前两本内容详实笔触细致,可见高手也有昏招。陶作尚有《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筹安会六君子传》,也有兴趣,不知何日有幸一阅。因缘本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譬如前几日去四月兄介绍的网络广播网站,知道了台湾有相声瓦舍一档相声节目,隔日即在中央4台一节目里看见介绍台湾相声,提及相声瓦舍,原来是一个偏重相声的剧场表演团体,成员冯翊彬宋少卿刚拜常宝华为师,说点闲话,台湾相声确应该拜大陆为师。设若因缘一到,或者年内就能收齐陶作也未可知。
好兵帅克历险记:少时就在小人书上得窥尊容,一见倾心。故事是老猫叫春妙妙妙,图画也极精彩,画中帅克胖人圆脸,憨态可鞠,后来看见哈谢克的照片,竟是一副模样。画是哈谢克好友画家拉达的作品,看来是就便取像,不费思量,据说拉达为帅克画了足有五百余幅插图,小人书里不过零头。类似小人书里的顽童偶像还记得大名鼎鼎的寅次郎,后来看同名电影,虽然感觉差了不少,也还是能一集集耐心看下去。家里原有萧乾的节译本好兵帅克,是从英译本转译来的,总觉得不过瘾,想找全译本。今日看见,明白这想法果然十分正确,全译本比节译本几乎多出一半,此愿得偿,可补小人书散落无踪的缺憾了。回家赶忙细翻,重温著名的帅克之迷:有一座三层楼房,每层楼上有八个窗口,房顶上有两面天窗和两个烟囱,每层楼上住着两位房客,诸位,现在请你们告诉我,这所楼房的看门人的奶奶是哪一年死掉的?
江左十年目睹记:书是谴责小说,作者龙公即南社名家姚鵷雏,事记民初至北阀江苏政事,序有柳亚子冯叔鸾常任侠,价仅一圆。
书海夜航:看香港作者写亚非拉书评,好像小学生羡慕坐在窗口,望呆也比别人多些风景。
张爱玲与苏青:内收文章二十七篇,多难得一见,颇具价值,如杂志茶会记,沈启无周瘦鹃实斋等评张、苏文,及附录炎樱作张爱玲译五篇小文等等,胡兰成几篇文章尤其福至心灵,妙不可酱油。反观苏青的《关于我——代序》,无奈一代中国女作家痛史,又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此书闻名已久,思之念之,不及见面,徒奈何叹,必欲得之而后快。
苏格拉底的审判:我相信王小波是想做斯东这样的人的,结果是稍有启发,即招天杀,可见吾土宇宙场是容不得我们拥有这类人物的,充其量容得我们喜欢这类人物以及这类人物的祖师爷苏格拉底,而已。
李拓之作品选:钱理群主讲《对话与漫游——四十年代小说研读》,让我知道了四十年代历史小说写作的两支妙笔,一是冯至,一是李拓之,当即暗留心思,力欲寻访二人作品,不料几年过去,全无收获,其实也是意料中事,二人已是深海珊瑚,早期作品更是珊瑚丛中掩埋的珠花,纵有,也难入我手。今日偶得正是钱提到的郑朝宗编解放后唯一作品选,87年海峡文艺版,印数1820,真正阿弥陀佛,上帝保佑了。书523页,收小说八篇,诗词诺干,论文十一篇,杂文七篇,一世文人事业,劫后余光不过如此。又查,拓之先生小说实有十二篇,48年结集《焚书》出版,作品选缺《束足》、《埋香》、《惜死》、《催哀》四篇,推想是描写香艳,未便收入。看来寻访事业,更有待深入。
近代的尺度:大历史观下的小考据,这可是本事。
-
史载唐玄宗时凡宫人进御者,皆在臂上印“风月常新”四字,再渍以桂红膏,则水洗不褪。江晓原是在论守宫验女贞一节的后面顺便提到,并说其形式上似乎也受了守宫之说的影响,虽然性质不同。至于性质究竟是什么,江晓原没说,高罗佩说了,“没有这种印记,宫中女子便无法证明曾有幸于上”。可见是荣誉奖章的性质。我在这里说这句话也有炫耀的意思,因为最近中了头彩一般,接连买到几种性书,都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典籍,而且均为折价。虽然气候乍寒乍暖,非典时惊时缓,春天总归是来了。
《中国古代房内考》,真是惦记了N年了。N年前买到一册旧书《秘戏图考》,稍读之下,豁然开朗,蒙昧的双眼由此被一只毛重肉厚的洋手拨拉开,洞见我中华古老精神文明与物资文明双双丰收,尤彪炳千世烛照后人,书后附录古籍有壮阳方,被前主人以红线重点标出即为一例。说也惭愧,此前我于人生大欲紧要处,只是被几部港台欧美资产阶级腐朽三级文艺片荼毒的无知少年而已。只是此书读后尤有两恨:一恨书中被骟图文难得一窥,一恨洋手又一巨著《房内考》寻芳无处。这两恨顺时光如水而行渐走渐远渐积渐浓终于内化为两颗无限相思泪。今日得化一泪,人生快事。
《性张力下的中国人》,这本书也是早已听闻,不过初见却称不上欣喜若狂。因为大略翻看,觉得江晓原说的很多,讲得不透,似乎处处搔抓,却无一处解痒。加之以前对江晓原认识不多,《读书周报》上的二人对话,也未见得精彩,明星吸引力几乎没发生作用。终于买下,是看书中引文引例尚多而别致,也是一点长处。回家读了一点,欣喜没有买错。虽然不少问题都是浅尝则止,注为另有著述,作学术专著看份量不够。但是作为一本以性张力为主线的专书,线索明晰,例证精当,持论通达,眼界开阔,时有新解,促人反思,偶有辩驳,点到为止,实在是一本好书。现今像这样有思想活泼有学术深度,无思想霸道无学术枯燥的文章太少了。上本书的译者之一李零,和这本书的作者江晓原是此中高手。
《爱经》,戴望舒的译本。戴望舒把古罗马经典香奁诗《爱经》以散文译出,功德无量。这若是诗体,我还真没有耐心一行行读完。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家里有没有这本书已经记不清,只是看见书在折价书店里放了很久,有四五本并立着,总无人问津,怪可怜见的。而且巫漪云的译文也好,读来爽口。正好影武者说起英国人的幽默,福斯特在五十年后揣摩风景中人的人生际遇,“不可能和任何人很亲密”的塞西尔在一战中到亚历山大港做情报工作,很受欢迎,一次小型聚会上,有人提出要听贝多芬,女主人犹豫了,战时演奏德国人的音乐很可能会带来麻烦,这时候塞西尔爽快地说:不,没有问题,一位懂得这些事情的内部人士对我说过,贝多芬肯定是比利时人。
《科学与人生观》,今天看1920年代的科玄之争是隔了无数重山打牛,有没有精力练这份修为我自己都怀疑。也是看这书在书店放了很久,想想让张君劢、丁文江、胡适之、吴稚晖诸先君子隔了这么多年还躺在哪儿受人冷眼,不落忍。何况丁文江还说了:玄学是无赖鬼——玄学的鬼附在张君劢身上,我们学科学的人不能不去打他;但打的是玄学鬼,不是张军劢,读者不要误会。这些话真有意思。何况最后还有吴稚晖长篇大论的“痛快瞎嚼蛆”。(紫光拼音没有“嚼蛆”一词,欺负吴门子弟啊)
《基督教与近代中国社会》,我不喜欢洋教,也不喜欢反洋教,但是很像知道怎么传教、怎么反教。
《听涛室人物谭》,封面上有曹聚仁的晚年小像,细目呆眼,腆着肚皮,双唇微张,缺着牙巴,我怀疑自己老了就是这副模样,所以很不欣赏把这种相片放在封面上。
《回忆台静农》,台先生在此岸愤争过,悲悯过,抒写过,身陷囹圄过,在彼岸压抑过,平和过,著述过,泽被士林过,从此岸到彼岸一生好说“人生实难”。病在床榻,林文月去看望,附耳问“您好累,好辛苦,是不是?”,他闭眼皱眉说“人生——”,无奈摇头;蒋勋去看望,他醒了,忽然感慨:“以前有四句诗,现在终于懂了。”咿唔费力念了一首七律,蒋勋一个字没听懂,只是不住点头。
-
春天来了,小草钻出泥土,小树长出嫩芽,一切都苏醒了******小学生作文大概喜欢这样开头,我不喜欢。我甚至没有注意到植物的变化,在我目光能及的地方,看不见一丝绿色。这倒不是因为我生活在黄土高原,或者是严重污染地区,而是因为我生活在半空中。准确地说,一天中有20个小时,我接触不到大地,被一堆钢筋混凝土盒子托在半空中,满眼是大片的天空,或者对面的阳台。说实话,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过,我确实因此失去了观察植物的机会。
马路中间的隔离岛,长满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野草。这些人工移植的草木都是常青植物。在冬天,依然战战唯唯地挣扎出绿色。因而在有幸接触地面4个小时里,我仍然看不出这片熬过寒冬的绿色,是否有了些许变化,除非躬下身子,在枝蔓间努力寻找。我不想被当成无聊的闲人或者拾垃圾的,所以没有冒险去寻找过。
我再一次申明,我不喜欢小学生作文式的开篇。我没有看见小草钻出泥土,没有看见小树长出嫩芽,没有感觉到万物的苏醒,但是,我知道,春天来了!
变化发生在天上,老天爷忽然变得十分伤感,以至于日日以泪洗面,全然不顾泪水下还生活着并不伤感的人。也许因为缺少接触地气,我对天气的变化似乎更敏感了。
“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对于春天的降临,我没有海涅一般的期盼。我甚至带着厌恶的心情面对春姑娘的不请而来。在我眼里,春姑娘不是一位天真烂漫、热情洋溢、通体上下散发着清新脱俗的翩翩少女,而是一个哀怨自怜、寒气逼人、时刻准备“未语泪先流”的病小姐。当然,也不是林妹妹,林妹妹尚有可爱之处。
并不是因为我在春天遭遇过伤心事,进而恨屋及乌了。我还不至于如此幼稚。只不过,春天的细雨和阴冷实在让我愤不择言了。我不能理解,一个传说中如此美丽、文人们如此赞美的事物,竟会以湿漉漉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便是出浴的玉环,大概也不至于水渍未净,就狂奔到后宫众佳丽面前搔头弄肢吧。
如果我是闲适的阔佬,是自由职业者,是SOHO一族,哪怕是无业游民,总之是任何一种无需朝八晚六骑着破驴在城市中奔波的职业,我大概也不至于如此讨厌雨水。我可以带一本书,坐在茶室或肯德基二楼的窗边,要一杯乌龙茶或者牛奶,慢慢地呡,慢慢地读,累了,就伸一伸手腿,斜着身子看窗外丑陋的建筑和奔忙的人群在雨中怎样变得更加丑陋和奔忙。
这时的雨水,大概只是心情的润滑剂,闲适的调味品,正是缺少不得的。然而,我没有这样的运气,我只能成为雨中供人玩笑的路人了。在细微的雨中,我甚至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撑伞。撑伞固然是麻烦的,也许还会招来老人们轻视的目光。这样的小雨就要撑伞吗?吃不得苦的年青人啊!或者就不撑伞吧,头发却渐渐湿了,破坏的不只是发型,也许还有健康。会感冒吗?还要上班啊!并且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并且一不小心踏进了水洼,并且被飞过的汽车溅了一身污水,并且听任感冒像运动员手中的接力棒在别人和自己之间传来传去。
还是在小学课本上,学到一句老话——“春雨贵如油”。就是这些整日整夜无休无止连绵不绝落下的液体,和我童年时拎着玻璃瓶走很远的路排很长的队花很多的钱买来的油,一样贵吗?我一直不能相信。
我所能确信的是,春天终于来了。
-
2002-10-28
迟起的虫还是早起的鸟 - [痴书]
坐在沙发上等晚饭,随手捡起一份《文汇读书周报》,发现版式改了,很规整,不复往日的参差,浓郁的读书味没有改,依旧是国内最好的读书类报纸。
看见几则有兴趣的新书广告,《帕斯卡思想录》、《上海摩登》、《良友忆旧》种种。决定次日去书店。
不料扑了空,一本也没发现。上次托老板代的书倒是来了,都属万有文库第五辑,一本林以亮《文思录》、一本温源宁《一知半解及其他》、一本《梅光迪文录》。
顺手又牵了几本书,四卷本《张爱玲文集》,原有的一本盗版文集就是盗的此版,这里应该对敬业的盗版书商表示一点感谢,四卷大概近百万字,被压缩成一本,携带把玩更是方便,字自然是缩印了,却绝没有模糊不清,间或出现几个错字,也并不比食堂米饭里的石子多,若不是为了张爱玲这三个字,我是不会再请真身回家的,更不用说这真身还是半残。又有一本陈辟邪著〈海外缤纷录〉,也是因为张爱玲顺嘴一句“写留学生的〈留东外史〉远不及〈海外缤纷录〉,〈留东外史〉还有”,于是拿下。
此外还有李欧梵〈铁屋中的呐喊〉、刘麻哥〈洪宪纪事诗本事薄注〉。
又一日,晨起,往淘旧书。得王利器辑录〈历代笑话集〉、独逸窝退士〈笑笑录〉、李建吾〈福楼拜评传〉、李渔〈风筝误〉、〈董解元西厢记〉、王钱(竹字头)〈唐太宗与贞观之治〉。
翻了几则笑话,最称我心的是林以亮《文思录》里的〈黎明即起〉:“为什么起身如此晚?难道你没有听见谚语说过:惟有早起的鸟,才吃得到虫。”儿子答道:“惟有早起的虫,才给鸟吃掉。”这让我无比怀念那些迟起的正午。只是迟起的鸟确实吃不到虫,每每想到书摊只在上午出现,我也会悔恨自己不是一只勤快的鸟。
-
2002-09-17
不能闲坐又是一个周末 - [痴书]
朋友和朋友的法律意义上的wife敲门时,我正裹了一块遮羞布在卫生间梳洗。母亲殷勤地把他们让进客厅,陪他们聊天。父亲又殷勤地过来问我:要不要给你拿件衣服。我说:好。虽然不是一个穷讲究的人,我还是认识到一些与国际接轨的礼仪习惯是值得称道的,譬如在拜访别人前先打个电话,于人于己都行方便。当然,拜访一词在人情化社会显得过于沉闷,以至于我两次打成了牌坊。
之所以说朋友的wife是法律意义上的,因为他们已经领了结婚证,属于合法夫妻,可以干合法夫妻允许干的一切事情而不被人耻笑。但我的朋友仍然有意无意在言语间撇清,他们还没有住在一起,因为他们还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夫妻,仍在小心道德检讨。我们都知道,在中国成为道德意义上的夫妻必须经过喜宴一关,把百十号人召集在一起,吃饭,喝酒,开开过分或不算过分的玩笑,顺便向亲朋好友领导同事广而告之,从此以后这两个人就要住在一个房间里,睡在一张床上了。朋友今天来就是给我送喜宴请柬。请柬封面是一对同心新人,笑容夸张,连着两颗硕大的酒窝,在乐观主义者看来,是幸福的表露,在悲观主义者看来,是镣铐的象征。
喜宴不是定在这个周末,所以到此刻为止这仍然是一场随意的、友好的、洋溢着节日气氛的非正式拜访,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要求我放弃闲坐的念头。但是,事情总是在你想象不到的时候发生逆转。朋友的法律意义上的wife竟然在我的凌乱不堪(其不堪程度老庐可以做证,由此反证此wife是个眼明手快的伶俐媳妇)的卧室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旧健康磅,就是那种小巧扁平的称量体重的正方形盒子。朋友的法律意义上的wife要求检验自己的瘦身(据说现在的瘦身男女已经听不得减肥的肥字了)效果,为了助兴,朋友和我也依次过磅,结果是:我的体重>朋友的>朋友的法律意义上的wife的。这个结果很让我受刺激,促使我和朋友努力回忆了我们相识的历史,发现在历史上我的体重从来没有超过我的朋友的记录,包括高考填鸭催肥期间。而就在今天,我的体重居然超过了一个已婚男子。有些事情在婚姻的划界下格外醒目。
我决定,不能再继续闲坐又是一周末的堕落生活了,不能再继续听任皮下脂肪的积累了,不能再继续损害我的光荣形象了。我要出门,我要运动,我要瘦身。于是我义无返顾地骑车去了离家最远的一家旧书店。旧书店刚进了一批货(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上周末我和老庐会专程前往参观两扇紧闭的门板,老板去进货了),是某师范学校图书馆处理的藏书,偏重文史,间有佳物,淘检良久,收获不小,可见运动确能带来快乐。
李商隐诗选,杜甫诗选,人民文学版。均属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有详细前言和年表,虽然挂了集体选注的名字,还是很认真的注本。我依稀觉得家里是有这两位的诗选的,只是不在手边,无法查对,只要不是一家注本,买了也不冤枉。
李贺诗歌集注,清王琦等注,上海古籍78新1版。是王琦、姚文燮、方扶南三家注本合编。注:无人借阅。`
昆剧演出史稿,陆萼庭著,赵景深校,上海文艺80 年版。昆曲我是不通的,只是看见涉嫌风雅的书,总是忍不住想买,可见我是有媚雅强迫症的,到底是个俗人,却千方百计要为这点俗找个借口。前几天重温朱学勤,看见一段讲顾准的话,移过来正合用——读书人就是要在别人雅的时候俗几分,在别人俗的时候雅几分。
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龙榆生编选,上海古籍79年版。注:无人借阅。
瞿髯论词绝句,夏承焘著,吴无闻注,中华书局83年版。绝句共百首,至唐教坊曲自词坛新境,列代词人词风择善者颂之,外编旁涉日本朝鲜越南诗人。颂纳兰成德的一首,云“旷代消魂李锺瞳,相怜婀娜六朝人”,虽只一首,评价是很高的。注:无人借阅。
曹雪芹小传,周汝昌著,百花文艺版。近来沾染了一些不良版块的不良习气,越发的贱,想挑些书送给篱下的几位刀马红旦,报其嘤嘤之鸣,不料操作起来难度颇大,盖因马屁连着马腿,稍有差池就会拍错地方,不如不拍,也只好从长计议,徐徐渐进,譬如这一本,子风可有兴趣?
红楼梦戏曲集,阿英编,中华书局78年版。收集敷演红楼梦故事的清代戏曲十种。
歪教书——传统相声集。大部分是相声大王张寿臣传授给学生的传统段子。
陈英士纪年,莫永明、范难著,南大91年版。前言即予正名,“所谓‘投机’革命云云,全属于不实之词”。
震撼世界的十天,里德著。
伙计,玛拉末著,刘绍铭译,香港今日世界77年2版。大学图书馆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港版书,很少见。此书的大陆译本家里有,买这一本,一半冲着港版,一半冲着刘绍铭。
鲵鱼之乱,恰佩克著,人民文学81年版。
知堂文集,天马书店民国二十二年发行。家里有上海书店81年影印本,这一回把老子纠出来了。
文艺复兴小史,常乃惠编,中华书局民国二十三年发行。
旧小说(二)唐,民国本,无头无尾,不知所出,取其物旧纸黄而已。
-
有朋自北方来,不亦乐乎!周五夜,邀往茶社,于幽光琴音噪语中,清茶两杯,闲话一场,讲古论今,谈文解事,乾嘉民国,旧卷书坊,前言不及后语,后事难觅前因,无非替古人伤心,可怜为今人太息,一腔牢骚,都化做肚中水。正言语缥缈时候,友人忽于怀中取旧书四册,势如贯虹,力不可挡,知其有备而来,万难推脱,不佞惊诧感叹之余,暗恨疏于翻检,无以相赠,又恨三陪接待,至为简陋,实难承其情,妄称书友,终于诺诺无以词对。观书于桌上,其一为瞿佑《剪灯新话》,其余为柏杨《白话译本资治通鉴》之一二三。
周六窜至省府,因闻先锋书店全场有折,如此便宜,宁可悔过,不忍错过,况老兄游兴南归,得书若干,嘱我取回。又于先锋一侧见某书店,以四折八五折招告于门,遂携老兄往来其间,上下其楼,挥金如土,颇有所得。计:
废名《论新诗及其他》
徐一士《一士类稿》
刘成禺《世载堂杂忆》
宋春舫等《欧游三记》
罗常培《苍洱之间》
杨泓 孙机《寻常的精致》
思果《偷闲要紧》
茨威格《约瑟夫富歇》
李欧梵《上海摩登》
王世杰 钱端升《比较宪法》
金克木《孔乙己外传》
范笑我《笑我贩书》
恍惚之间,天已向晚,淋漓有落雨,归程多焦急,入家门已暗然无天色。翻书至凌晨三点,掉头大睡。
周日,过午方起,万事皆误,先前所阅,都付残梦。 -
董桥是真正的读书人,懂书,也懂得读书人的心思。他曾写下不少关于书的文章,常有精辟之论,读之每每触及心怀,感叹不已。
在《谈谈谈书的书》里,董桥说:“喜欢书的人,起初是见到喜欢的书,总要想办法买下来。有些书买了很快就看完,有些书买了看了几页搁下来,从此不想再看下去。这样,日子一久,存书多起来了,闲中翻翻这本,翻翻那本。慢慢觉得自己好像很有点学问,偶然口头上说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心中可真有点飘飘然。”又说:“私下想想,买书藏书,完全为了自己开心:花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那种开心;灯下摩挲久觅方得的书那种开心。”除了那句“觉得自己好像很有点学问”外,大多正合我意。
我是一向以自己学问太少为憾的。多的只是对书的迷恋。 虽然年纪不大,集两代人日积月累之功,家中的藏书也有些数目。以前住在老宅时,用老式书橱放书,上层是雕花玻璃橱门,下层是板制橱门,深褐色,一副古董的样子,其实并不值钱。书橱很深,能放三排书,查找起来很不方便,不少书长年窝在里面不见天日。后来乘着换新宅的机会,把书搬出来,铺在一张折叠钢丝床上晒,为了祛湿除虫。
地点是江南小巷,青砖宅壁夹着四五米宽的碎石路。时间是某季的午后,究竟哪一季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太阳正好,晒得人十分舒服。我端了一张小木凳,坐在一堆书旁边,看微风吹来,书页乱翻,哗哗作响。时不时有惊奇的邻居:“你家的书,这么多”,听了很得意。
当时还不是很明白书的妙处,大多是童稚的虚荣,现在回忆起来,越发觉得留连不已,只是旧影不再,当年的老巷已换作新楼了。
其实说到读书,图书馆原是最好的去处,古人也说“书非借不能读也”,然而喜欢书的人,并不仅仅为读,还想占为己有,时刻把玩,有着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偏执如我者,几乎不去图书馆借书看,生怕发现喜欢的书,却不能得手,徒伤心神,所以我到图书馆往往只借杂志和辅导书。
有一回,看到朱学勤介绍顾准的文章,深为顾准折服,迷了心窍,到图书馆查顾准,只发现一本《希腊城邦制度》,于是借来细读。当时刚进大学,对立论如此严密的历史学著作还不太能消化,硬着头皮读完,不禁大呼“I服了you”,还书时心有不甘,终于把书中的古代希腊地图留为己有。后来在一家私人小书店买到《顾准文集》,翻开一看,没有古代希腊地图,正是天作之合。
那一纸泛黄的地图至今还躺在白皙的书页之间,知我者当不会怪我暴殄天物吧。
-
“窥园圣学传繁露,纳履玄机获素书。”这是启功先生赠给董桥的一幅条幅,据说两句各藏“董”字和“桥”字,以我的学力似乎还看不破此中玄机,好在董桥做了解释:“第一句典出《汉书.董仲舒传》,说董仲舒有脾气,教授学生都落下帘帷讲课,老学生才见得到他,新学生不许见,只好找老学长间接请教,到一定年月才可面谈。”“下一句自然是说张良见桥上老人的际遇。”相比之下,还是梁实秋先生的联幅好懂些:“董遇三馀学乃博,桥松千尺龙其飞。”即便对董遇的典故不甚了解,至少可以看出藏头“董桥”二字。所谓“董遇三馀”,是说三国董遇教导学生以“三馀”时间读书,“冬者岁之馀,夜者日之馀,阴雨者时之馀”。若以三馀读书是为功名前程,正如今日的高三苦读,徒增烦恼,了无趣味;若以三馀读书只为读书之乐,这三馀倒也可爱。
掉了半天书袋,只是想为董桥叫一声好。以其内容之实、文字之雅、情趣之真、意韵之古朴,又怎么会不好呢。几年前陈子善出书推介董桥,名为《你不可以不读董桥》,读书人的霸道也蛮有意思。
我所藏的董桥作品有二种。一种是四川文艺的《董桥文录》,编者正是陈子善,收录董桥早年散文集六部及集外十篇。一种是百花文艺的《董桥小品》,从董桥的专栏“英华沉浮录”里辑集而成。《董桥文录》的装帧颇不佳,翻看不久书边已参差不齐;印刷也不好,字迹暗淡,间或有错字跃于眼前。当初购得此书,还有些疑心是否盗版。后来在一篇文章中看到董桥承认,四川为他出的一本文录,颇多错字,这才百分百放了心。书是库存旧版,打六折,仍需十六元,若是盗版,岂不冤枉。其实盗版中的上品都不至于如此不堪,出版社实在应该挑个负责的印刷厂。好在《董桥小品》的模样儿还算可人。
大部分正版书籍的装订都还经得起考验,有些人读书喜欢把不读的那一边卷至书后,只求拿着方便,其实是对书的折磨,时日一长,书脊内陷,书边外凸,俨然一对右括弧前后呼应,一副残疾模样,让人可怜。我一向不赞成这种“卷读法”,借书给人不免叮嘱一番,闻者大多不耐烦,倒显得我多事了。
止庵将董桥继林语堂、梁实秋、钱锺书之后,归为“美材”,统之以“才子文章”,我以为所言极是。读董桥文章,其美其雅,其野其狂,因文字考究,揉捏一处,如佳酿入口,欲罢不能。有趣的是,止庵将之标为“才子文章”,原是有所批评,因为止庵服膺知堂冲淡朴质一派,对“才子文章”不以为然,也自有传承。知堂晚年书信有云:“语堂与梁实秋皆系美材,亦同犯才子之毛病,盖才子到老辄有倚老卖老之病,亦即是才尽也。昔人有一句明言,大意是人如二十而不狂,是没出息,但如三十尚狂,亦是没出息。此言甚佳,准是推之,若是五六十岁而尚有狂态,则自然更是不行矣,也就要看官们汗毛站班了。”这话原本不错,我对一般所说“抒情美文”一类也多不敢碰,所惧无非“肉麻”二字。但才子文章,也需区别对待。
对林语堂的文章,从内容到文字,我只觉得“浅白”,没有味道;梁实秋的文字要强出许多,随便一件日常小事,洋洋洒洒可出数千言,确实有卖弄之嫌;钱锺书的学问了得,又多用在恰当处,绝不浪费,虽然文多,虽然言狂,却不讨厌,境界又高一重;董桥的才气当然比不得钱锺书,但从古籍旧梦里浸泡出的通脱灵气也已是才高八斗了。更重要的是,董桥不卖弄,不肉麻,不自以为是,不恃才傲物,不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浪费文字,正合“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的古训。其实无论文章长短,内容充实总是作文的第一要义,加上文字考究,笔下才情,安能不“昧昧吾思之”。说到“昧昧吾思之”,再贩个笑话给各位:古人科考作八股,有“妹妹吾思之”一句,考官批曰“哥哥你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