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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2-22
一桩公案:兄弟失和 - [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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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知堂回想录》的《不辩解说》(上下),又引起我对周氏兄弟失和一事的兴趣,然而似乎无从说起,周作人持不辩解说,鲁迅也未着一字,有关知情人更是守口如瓶,整个事件被刻意回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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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王晓明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四日,鲁迅与周作人的日本妻子羽太信子发生严重冲突,鲁迅在日记里只记了一句:“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虽有言及,又未点明。七月十九日,周作人到前院给鲁迅送来一封绝交信:“鲁迅先生:我昨天才知道,——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我不是基督徒,却幸而尚能担受得起,也不想责难,——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我以前的蔷薇的梦原来都是虚幻,现在所见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订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七月十八日,作人。”八月初,鲁迅搬出八道湾十一号,迁往砖塔胡同。一九二四年六月十一日,鲁迅回八道湾旧宅取书物,又与周作人夫妇发生冲突。鲁迅《日记》记有:“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什器,比进西厢,启孟及其妻突出骂詈殴打,又以电话招重久及张凤举、徐耀辰来,其妻向之述我罪状,多秽语,凡捏造未圆处,则启孟救正之,然终取书、器而出。”冲突中,周作人甚至举起一个铜香炉要砸鲁迅。
一九七九年版《鲁迅年谱》依据许广平的《鲁迅回忆录》分析失和原因有二:主要是由于政治上、思想上的根本对立,两人走着两条决然不同的道路;其次因为周作人夫妇过着挥霍奢侈的生活,在经济上剥削鲁迅。考虑到解放后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以及许广平所受的特殊待遇,说出如此应时的话可以理解,只是鲁迅若泉下有知大概不会点头。相比之下,王著鲁迅传持论要公允许多,“除了母亲,他最亲近的就是两位兄弟,尤其是周作人,不但感情深厚,志趣也相投,从世界大势,人生命运,到中国的文化传统,社会现实,彼此都有许多共同的看法,那种英雄所见略同的共鸣,给他们的手足之亲又添上一份心灵相通的情味。他到北京以后,五年间和周作人的通信,各人都在三百封以上,这是怎样难得的情谊!”确实,世间知交本以难得,手足之间而有知交之谊,更是难上加难,这份感情在二人心目中的分量不是外人可体味的。大而化之的阶级分析法可以休矣。
周氏兄弟都是个人主义者,了解个体幸福的意义,对个人生活不免看重,将文学家拉回人本身,从人之常情分析也许更有发现。一般而言,至亲反目无非为二:一则钱财,一则情色。这两种情况在周氏兄弟失和一事上也有反映。
一种说法是鲁迅对羽太信子的过于挥霍,持家无度,欺负老母很有意见。许广平也曾提到这一点。当时周氏兄弟商定由羽太信子掌管家政,鲁迅每次发薪水,就将绝大部分交给羽太,甚至还拿出一部分寄往东京接济羽太娘家。但羽太不知节俭,过于贪求享受,且对鲁母不好。鲁迅搬出八道湾后,鲁母只能自己做饭吃,生病也不得救治,只好到鲁迅处哭述。鲁迅身为长子,自觉对老母有责任,当然不满羽太所为。鲁迅最早是与羽太发生冲突,极有可能是出于不满。但这不可能使周作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幻灭感和愤怒,以至毅然绝交,恐怕还有原因。
另一种说法是鲁迅与羽太信子有染。千家驹曾作文考证:“鲁迅在日本留学时,即与一日本女子姓羽太的同居,羽太如即为信子的姓,那么周作人的老婆原来是鲁迅的旧好,鲁迅自日本返国后还每月负担羽太的生活费用,******可见,羽太与鲁迅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关系,而是夫妇的关系。”这种说法恐怕过于离奇。周作人赴日留学后一直与鲁迅住在一起,直至鲁迅回国,鲁迅如与羽太信子有来往,周作人不可能不知道,又如何会“我昨天才知道。”
第三种说法是鲁迅对羽太信子有所企图,甚至在门外偷看羽太洗澡。这种说法似乎出自信子之口。我觉得这是最离奇的说法,却可能是兄弟失和的重要原因。鲁迅因经济和孝顺问题与羽太发生冲突,羽太渐渐积恨,想方设法要赶走鲁迅,于是在周作人面前大造其谣。一个男人最无法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至亲好友勾引妻女,所以造谣最好在男女问题上做文章,此法至今屡试不爽。这在当事人的现有记录中也有体现。周作人的绝交书从头至尾是一种如梦方醒、恍然大悟的意思,末一句是“愿你安心、自重。”可见周作人认为鲁迅所为不能使自己安心且极不自重。不自重之事大多既是非礼之事。后鲁迅到八道湾取书物,羽太述其罪状,“多秽语”,而非“多骂语”,又可见羽太所述多为鲁迅下流无耻、亵戏妇女之事。正是如此,才让周作人以为看清了鲁迅的真面目,以为“现在所见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也才让鲁迅格外痛恨羽太信子,他屡次对朋友说:“我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放逐出来的”,甚至取了“宴之敖者”的笔名,以暗示泄愤。
曾有人作文为鲁迅辩解,说鲁迅常到后院找周作人聊天,兄弟至亲又是习惯所致,常忘了敲门询问,往往直趋而入,若遇羽太信子在屋内洗澡,又忘了插门闩,极可能被鲁迅撞见,其实是无意见芳容,并非有意窥玉体,却被羽太信子抓住话柄,大做文章。这种情况当然可能发生,只是解释也枉然。造谣者自会造谣,轻信者还会轻信。我是不相信鲁迅会做出这种事情的。鲁迅极在意自己的名誉,与许广平同居时,想尽方法遮掩,生怕有所物议,直至同居一年半以后,才安然面对,又如何会做出此等无耻的行为。更不用说还有兄弟之情在。
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中还有有趣的一解,说“《伤逝》不是普通恋爱小说,乃是借假了男女的残废来哀悼兄弟的恩情的断绝的。我这样说,或者世人都要以我为妄吧,但是我有我的感觉,深信这是不大会错的。”各位看官若重读《伤逝》,应该会有新的认识吧。周作人又说:“我也痛恨这种断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总只有人的力量。”做为兄长,鲁迅当然更加痛惜,不仅在一九二五年写了《伤逝》和《兄弟》,还留下一句似有暗喻的“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一直觉得这是鲁迅最好的诗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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